我们要建立文明的社会， 这是全人类的共同理想和目标。 文明二字既是时髦的名词， 更是统一全人类思想的标指， 我们明白文明的本质并不就是时下流行的那些标尺， 于是我们无需把这些标尺奉为楷模， 思想上应冲出这个肤浅、表面化的藩篱， 作更深层次的探索。 事实上， 整个人类的历史已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都有着自己独具的文明 － 由其传统文化所决定， 也是其道德标准的一条准绳， 一些民族崇尚精神， 一些民族崇尚物质， 这是自然发展的正常规律， 前者以中国、印度为代表， 即所谓东方， 后者以英、德、法、意为代表， 即所谓西方。
崇尚精神的东方文明
崇尚精神者， 整个社会对知识， 特别是精神层面的知识有着本能性的尊敬， 于是， 在中国许多时候， 人格气节的坚持往往战胜一切物质的引诱， 伯夷、叔齐、许由、陶渊明等等也成为后代讴歌的伟人， 效法的隠士更枚不胜数。 就算是许多身居高位的大官们心里也一直记着:「永忆江湖归白发， 欲回天地入扁舟。」由于重精神、轻物质在历代的有识之士中成为主流思想， 于是文化的发展也几乎深受这种思想的影响， 文学、书画、音乐、戏剧都着重精神上的挖掘和渲染， 注意力的集中点是放在鼻子以上的地方， 创作者以高、精、深、博的思维和语言在表达自我的同时也留下一大片空间， 让观赏者在其作品的启发下驰骋自由的想象， 从而获得饱和的精神享受。
在精神的领域中， 他们已超离人本位， 把自己有限的生命融入无限的大自然。 文章、诗词， 大都以文字构筑地基， 以这些文字所包涵、激发的精神彩虹建成高耸入云的大厦， 多读几篇， 应很容易理解。 书法， 「见字如见其人」， 笔、墨、气、韵， 除了笔性、笔情、笔意， 那空白处， 「计白当黑」是整幅的极重要部份， 韵味就在那里找。 画， 更加如此， 没有背景或者最后背景就是绢或纸， 空白处， 就是启发读者， 让读者自己想象的空间， 以大家都熟习的齐白石的虾为例: 白色的宣纸上只画了几只墨虾， 虾的动态， 向前探的钳， 向后轻飘的须， 就表示虾在游动一白宣纸的背景就可以给你无限的想象: 江、河、湖、溪， 碧波清流， 风高浪急， 凭君想象， 这个过程就是读者和作者之间精神交流重点所在。
中国的文学艺术作者大都把读者看作是同自己共同创作的伙伴， 相信读者的理解想象能力， 常常是点到即止， 「宜藏不宜露、宜起不宜止」， 这种启发式的文学艺术作品无疑就是人类最高尚的文化水平的表现， 川剧＜秋江＞， 舞台上就只有稍公和道姑二人， 一个拿桨、一个拿尘拂， 除了各自的服装外， 再没有任何道具， 背景更是一块凈色的大布幕， 一套精彩协调的戏剧舞蹈， 就淋漓尽致地表现出稍公善良风趣幽默和道姑纯情活泼的性格， 通过两人协调而变化丰富的舞台动作， 观赏者活生生地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两人同乘一叶轻舟， 沿江而下， 追赶着道姑意中人那艘大船， 那块凈色的大布幕不再是布幕， 而是一时水平浪静， 一时急流奔湍， 一时暗礁险滩的长河大江的实景 － 这些都是作者， 演绎者和观众共同创造出在精神世界中的「真实」。 这种「真实」超越了人类喜怒哀乐的感情煽动范围。 上升为胸中逸气的舒发。 － 这也就是精神上更高层次的享受。 古代中国的文学作品几乎没有小说， 这并不是缺失， 这正说明中国文人没有把「喜、怒、哀、乐」的人间情绪视为重点， 而在更高的精神层面探索。
当然， 前面所提的诗词、文学、书画、音乐， 更是此中表表者， 她们创造了更深更阔的精神层面。 在印度， 几乎同出一辙， 似乎更彻底。 流行极广， 成为中印两国的主要信仰的「佛教」（应叫「佛学」， 她已跨越宗教学识范围。）， 其创立者释迦牟尼一开始为追求精神上的认知， 放弃富贵荣华的王子地位， 离开美丽的妻子， 独身融入大自然中， 趺坐菩提树下， 半赤上身， 一日一麻， 饿得精瘦， 甚至要靠牧羊女的一勺牛奶的救援而活命， 但他的学说却开启了人类前所未有的精神境界， 引领人类离欲、忘物， 要「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要「无所住而生其心」， 要戒「贪、嗔、痴」， 要「喜舍、普施、无相布施」， 要「心如虚空， 容万物而不住」， 而「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以此大智慧渡越人生贪欲横流的浊世苦海， 到达彼岸， 以达到清净无余的湼槃寂灭境界， 湼槃寂灭并不是一般人的理解: 死亡断灭， 而是精神上的超离。 （「佛」认为人无生灭， 生灭是相， 而文字语言中的「寂灭」也是假借， 无文字的假借无以说空、传经， 故不能以常解习惯解读。）这种超离， 构建出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弃离诸物的精神世界， 达到真常寂灭乐的「真乐」境界。
事实上中国道家的「上善若水」， 「清静无为」， 现在流行的瑜珈冥想， 都与这种重精神轻物质、开拓人类精神领域世界、寻找人类精神本质的思想同出一辙。 这也就是东方文明的主轴。 这也形成了东方人谦和厚道， 表里如一， 纯朴坚贞的性格， 全世界最早征服海洋， 以千舟踏浪、万帆蔽日之气势探访大半个地球的郑和就是这种伟大文明的演绎者， 他所到之处， 均以真正的关怀和爱护获得当地人由衷的景仰， 决不以强凌弱、霸占土地、控制他人。 所以， 他所经之地， 当地人都奉他为神明， 在泰国， 还有他大型庙宇， 把他塑成金身菩萨， 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辉煌， 也是人类真正文明的最高表率。
崇尚物质的西方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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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则不然， 他们重物质而轻精神， 他们追求的是接触得到的真实， 推崇的是人人都可通过感官接受到的「实证」， 以此为主轴氛围， 使他们在创造、改变工具方面取得极大成就， 英国的牛顿、瓦特就是表表者， 牛顿的力学三大定理， 至今还为人类应用， 就算用来征服宇宙的火箭、飞船、太空梭等等， 仍然离不开这些定理， 瓦特蒸气机的发明， 也启发了现代陆上交通工具的大发展。几乎全用抽象思维构筑答案的高等数学， 全程也是用「实证」这根逻辑红线贯穿。 精神思维， 也没有离开感观意识的真实。
看过一些莎士比亚的名剧， 对白、服饰真实而感人， 布景、道具也无微不至， 无一不缺， 她紧紧地调动着我的感情， 我的喜、怒、哀、乐随着她的指挥棒而浮现， 我突然觉得， 我在吃着一盘人们说的免治牛肉， 厨师不单调好了味， 而且还规定了份量 － 我不能有超离情感的精神空间想象， 我没有机会在欣赏的过程中在精神上参与创作: 罗米欧在门口弹着琴、唱情歌， 朱丽叶推开楼上的窗门， 探出头来… 一切都那么真实， 但空间就只舞台那么大。 西洋繪画， 主轴就是表现对象表面光的变化， 由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菲尔到马奈、莫奈， 是室内光走向室外光， 对光的描写极度真实细致， 对光的理解更是全面而深入， 光， 忠实地表现了物象的外部特征， 要准确地表现外部特征， 对内部特征的准确细致研究又必不可少， 色， 由光产生， 色彩的确定由对比产生， 这些西洋画大师们无疑在这些方面都登峰造极， 造形极准确， 生动、自然、色彩丰富、强烈而调和， 确确实实从具体的物质角度来看， 巧夺天工。 然而， 整幅铺满色彩的画在真实感人之余并没有留下让观者发挥自由想象， 精神参与创作的空间。
后来出现的抽象画， 看来有些吸收东方绘画的元素， 长时居于德、法的俄国画家、被称为抽象画之父的康丁斯基， 许多作品和中国敦煌壁画有影子关系， 抽象画， 本来由具像向简约的方向「抽离」， 观者可由抽象的画面联想到具像， 其本身含有启发观者思维的内在脉络， 这本来是西洋画走向精神领域的一个进步， 可惜后来者只认识到表面横涂纵抹， 于是走向要人去猜谜的色块游戏， 还有马蒂斯、莫廸里安尼、苏庭， 都尝试用自我精神的偶然， 表现对象的必然， 这种精神的偶然， 确实为观者提供了精神参与的空间， 是崇尚精神的开始。 至于近来有人效法的环境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只不过是种利用物质更换错配或倒置而激发、满足好奇心的行为而已， 本身不具备文化深度， 只要勇于胡思乱想就可以产生「伟大」作品出来， 不信， 我随便就可给你几个方案: 做一个大避孕套， 套住香港那座如阳具的金贸中心; 做一个大酒瓶， 瓶口刚好放上一个马桶座; 做一个吹气的大红唇， 由上而下， 让她含住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厦… 好了， 别扯淡！ 西洋音乐， 交响乐不用说， 就算是许多独奏的场面， 也加入许多背景音乐， 这在一般人听来， 确实是丰富、厚重了许多， 但从另一角度听来， 却又阻塞了一些听者的想象渠道， 曾经有一位留洋博士， 现任大学校长问我为何中国的古筝、琵琶、笛子、二胡在独奏时没有或者很少背景音乐? 我的回答是他们把背景音乐交给了听众。
综观西方文学艺术作品描写对象， 大都注意力集中在鼻子以下的地方， 诚然， 一切文学艺术， 都是表现人的， 但很多的文学艺术作品， 犹其西方善长的小说， 只在物、欲、权、利的争夺中解剖人性， 如果以人类数以千年计的文明史来看， 这个层次不算高， 人类除了物、欲、权、利这些在野生时代就俱备有的特性外， 应该存在更高层次的精神空间和内容。 人类只有在精神空间中的不断提升， 才能抑止动物性的物欲膨胀， 才能控制「占有欲」、「控制别人欲」、「自我膨胀欲」的泛滥。 西方的文明是重物质， 轻精神， 于是， 他们在物欲的驱使下， 以拥有和霸占为目的， 征服控制他人， 以劫持的方式， 把他人捆绑进他们所谓的文明世界。 崇物者， 逐物， 除物以外， 唯我独尊， 比中国郑和晚一点， 他们的航海家也勇敢地展开对海洋的探索， 所到之处， 即当作自己的发现， 潜意识已认为那是他发现的地方， 是属于他的， 那地方的原居民， 他们就不当是与他同等的人， 这种恶霸意识几乎在西方几个所崛起国家的意图征服全世界的战争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十八世纪的英国殖民者， 用当时先进的工具: 炮舰枪械几乎征服了整个东方世界， 然而， 任何以杀戮、掠夺为目的的战争都注定要失败的， 在战争中崛起， 也会在战争中堕落。 就算你能统一整个地球， 全人类都服从你的意志， 以你的文明标准、文化习惯生活， 而这一天的出现， 也意味着人类即将绝种。
我在两种文明中生活过…
中国传统的封建帝制以及由此传统而影响所及的家长式统治方式， 表面看来， 似乎在人权等方面有所压制， 这种压制， 在强敌环祠， 虎视眈眈的氛围中更显得苛刻严厉， 但整个国家民族仍保持着高尚的精神品德和纯朴忠厚的性格， 因为重精神轻物质的传统文明仍然活在每个人心中， 这也是人类文明最珍贵的财产。 记得文化大革命期间， 我背着黑五类狗仔子的身份， 孤身一人， 街道委员逼我下放， 不给任何工作机会， 革命积极份子则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当我逃到郊区时， 相识不久的朋友和他的邻居们却对我照顾有加， 拿他们仅有的最好食物和我分享， 天天如此， 从未因我分薄了他们的定量粮食而减少丝毫热情， 还有当时被整肃， 眨为「厕所管理员」的国画大师王霞宙老师， 竟冒当时之大不大不韪， 私下里叫我「千万不要下农村」， 而且还叫人送来一刀刀宣纸和颜色， 叫我努力画下去。
还有画友辛石， 经常从他的「民间工艺厂」冒险『偷』一些宣纸、墨给我画画… 他们没有因我的『黑』而怕我连累了他， 也没有因『同行』而妒嫉我， 反而是无私的支持我。 他们这些行为， 只有离开物质的羁绊， 具有崇尚精神文明的品质才能自觉地办到。 一九七五年我来到据说西方文明已在此开花结果的香港， 袋着五元港币走出尖沙咀火车站， 来接我的是当年他当右派劳改时， 我曾束紧腰带省下一些粮票支持的五哥， 回到他家， 他家的另四口人对我的眼神却带着一些卑夷和厌恶， 极似一只吃着盆里食物的狗， 当另一只狗走近时那种眼神。 刚一坐下， 五嫂的第一句「欢迎」词就是:「十一叔， 你在这里休息几天后， 马上要去找工作， 然后去租个地方住… 不过， 你不懂英文， 在这里几乎无法找到工作。
香港是不会饿死人的， 在街边讨个面包还是有的， 嘿嘿，」我看着我的褴褛， 对比她身上那袭散发浓烈香味的优质纺织品， 以及闪烁着的钻石项链、戒指， 确确实实叫化子也不如， 难怪难怪啊， 我不停地寄出求职信， 按要求夹上「插图」作品， 约我见面的广告公司有大有小， 结果都是因不识英文而告吹。 其中有的是请画中文教科书插图的， 你有脚本， 我就能画， 如何不行， 莫名其妙， (有一间位于尖沙咀的， 更令我印象深刻， 竟嫌弃我画得太好， 哈哈。) 我在国内因出身太黑而找不到工作， 在香港却因不识英文一样四处碰壁。 最后， 我是「跟车送货」当上苦力， 货有时送得很远， 一次送到元朗 (远郊)， 尿急(当时的香港极少公厕)， 司机要我找近处的酒楼， 我礼貌地说明来意时， 站在门口的侍应打量我上下后竟大声说不行， 而且还有另二个闻声赶出来， 我只好苦忍， 一直到回公司解决， 类似的事件， 发生了几次， 如今我的尿急， 尿潴留的前列腺问题， 应该就是拜此之赐。 这些年来， 我袋里有钱了， 衣着当然也光鲜了， 一次途中尿急， 找了个门面辉煌的酒楼， 给了一张十元的钞票给近门的侍应， 只问厕所在那里， 他就急忙又恭敬地带我去， 并推门延请我入去。
?还有一件事， 是我想说而又不想说的， 还是说吧， 一九六*年至一九七零年， 武汉的一位美术界前辈， 一直冒着被批的危险， 帮助我， 他推着自行车， 带我寻访一家家工厂和单位， 希望为我找一份工作， 他管辖下的文化馆， 更让我自由地在那里画石膏像， 当文化馆贴满「X X X 把文化馆变成上山下乡知青防空洞」的大字报时， 他仍然一笑了之， 仍然说:「人才是国家的财富。」在我心中，「德高望重」， 他是当之无愧的， 一九八六年， 他到深圳， 我带着家小去见他， 并给他一些钱， 但他坚持不收，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只是代表我的敬意， 他才勉强收下。 一九九四年， 我通过姐姐， 给他五万元， 请他代购昌化鸡血石， 他收钱后交了几个印章石给姐姐， 言明如果我不满意， 可以退款， 石到我手， 一看就知是巴林石， 不是昌化， 时值一共不会超过三千元， 姐姐拿去退款， 他却说钱已用去， 无法退。 当然， 我没追究下去， 但却使我感到惊讶， 使我深思。 物质金钱的诱力是那样强悍实在， 当你失去认知的平衡点时， 你就会卷入那潮流而迷失自己， 人格、人性、人情就在此中淹没。
结语
精神的提升， 使人类更加包容和谐， 物质的争夺， 使人类自私和狂妄， 我们不能把崇尚精神， 性格善良， 人格高尚， 富于人情人性的褴褛一群定为不文明， 甚至野蛮， 更不能把崇尚物质， 丧失人性、人情、人格， 自私狂妄而衣冠楚楚， 表面彬彬有礼， 内心*诈凶险的一群定为文明楷模， 所有生物走向文明的本质是强大强壮地繁衍下一代， 人类不可例外， 人类发展到今天， 繁盛强大， 靠的是先祖们勤劳朴实， 真挚的人性， 温馨的人情， 崇高的人格， 决不是在物质的争夺中张牙舞爪， 穷凶极恶所能达到的。 人类文明不是用来掩盖黑暗的彩衣， 她是崇高人性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