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老聃《道德经》随想
谢举贤
现时的整个世界都在提倡文明， 然而， 文明的全部内涵， 又似乎无人能准确来个具体的界定， 一般的理解大抵是一种阶段性的文化成果， 而且是属于人类专有的， 除人类外， 其它动物不 存在「文明」这个发展层次和成果。
人类界定文明层次的表征， 也只局限在对工具的使用和不断改变工具的形式， 以及人类本身情绪的控制和人类自订规则的信守， 大到发明飞机火箭， 小到个人服装的整齐洁净、不随地吐痰、不讲粗口等等， 这些都是全人类不约而同的界定文明程度的统一标尺。 由于这一标尺的存在， 所有的人在对某事物的评价、议论、审定时， 都把这把标尺当成天经地义的当然立场依据， 站在这种预先以这把标尺作为原始论据的立场上， 到底能否全面正确地理解这个「文明」二字的本质和内涵? 文明当然不同于文化， 文化是一个过程， 也包括这个过程中的产物， 文明是文化过程中某个阶段的产物， 假如文化是一列向前开行的火车， 文明就是车站。 火车开向哪里? 总站 (目的地) 在哪里? 思考的人不多; 是人类单独地坐在火车上， 还是全地球所有生物都是乘客， 也很少人提到， 「色类各有道， 各不相妨恼」， 几千年前的佛教思想和现在的环保理论同出一辙: 人类是不能单独地坐在火车上的。 但历史的事实却告诉我们， 全人类一直自以为是地独自开着火车向前， 把其它的一切都视作低等的、不可与共的， 因我而存在的东西。
终于到了今天， 一些知识精英们才发现， 在最主要的生活目的上， 这些所谓低等的东西所选择的历史方向， 比人类正确得多， 什么是生物的最主要生活目的? 很简单， 就是能让本身的物种更强壮、更强大地繁衍下去， 其实， 这也应该是所谓「文明」的最终目的定义， (所有生物的所有有意义行为都是为了下一代， 绝了种的物种不存在任何文明的意义)。 中国人的祖先， 几千年前的伟大智者 — 老聃就洞悉这个根本道理， 他的「无为」思想， 就是认为人是自然产生的一个物种， 应该是自然的参与者， 而不是改造者， 要适应自然， 利用自然。 老聃「道德经」的上篇一开始就定下这个调子: 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 以观其妙， 常有欲， 以观其徼。 … 意思是人类由无到有 (自然产生了人类) 作为人应该以无取舍、无能所的心态去客观、谦卑地观察自然的奥妙， 在认识自然的过程中又要专心专意、真正认知其根本，「适道而后济」。
可惜， 包括中国人在内的全人类并没有按照老子的思想去生活， 而简单地把「道德经」指为一种「文化否定论」，「退化史观」。 几乎所有人都沿着一条「有为」的道路在生活， 在对整个自然有极微小的认识时， 就自大地确信「人可胜天」， 在精神道德层面取代造物者， 玩弄智慧、控制他人， 「塞其源， 禁其性」， 扭曲绝大多数人群自然赋予的人性、人情、人格， 使他不能「自生、自济、自长、自足」， 在生活的层面是不断地使用、改变工具， 以自然为对手， 改造、战胜自然， 于是， 人类与自然， 越离越远， 走上自作自受的「妄作凶」的不归路。
潺弱的人类
生、老、病、死， 是每一种生物必须面对的自然规律。 病， 是大自然给所有生物的大考验， 地球上， 除人类以外的生物都全部以自身本具的防疫力去对抗和适应， 对抗胜利， 这个物种的个体就増强了生命力， 人见人憎的蟑螂， 是这方面的表表者 — 昆虫中的表表者， 牠给我们的启示是: 生命只有参与自然、适应自然， 以「无为」的取态生活才是最强壮的， 毫无疑问， 牠们正朝着生物最主要生活目的的正确方向生活着， 如果有十只蟑螂， 我们用杀虫水杀死了八只， 剩下的两只， 就再也不怕这个份量的杀虫水， 牠们的子女， 就更加不怕， 这种经历了许许多多年代适应下来的物种基因， 坚强到核爆破也奈何不了牠。
还有， 有人做过实验， 把活蟑螂的头扭下来， 牠还能活七天! 人类相比如何? 不可同日而语也， 在「有为」的生活取态下， 我们很早的老祖宗就开始用药物 (广义来说算一种工具) 来帮助， 甚至取代自身的防疫兵团， 可以说， 人类的防疫兵团很少全面直接地迎战大自然的考验， 用现时的话来说， 是退化了， 越是聚居在所谓文明大都市的人类， 越是退化， 潺弱不堪， 香港的许多人到柬埔寨、越南旅行都要预先打几针预防针才能去， 我有个学生， 年轻力壮， 未打预防针就去越南， 结果是幸运地吊了一星期塩水捡回一条命， 同去的另两个朋友就永远回不来了， 病因是虐疾， 被蚊叮。
「当地的大人， 小孩都不怕蚊?」我好奇问他， 「是。」他回答。 我看着他仍然泛着油光的脸， 肌肉结实的身体， 怎么样也想象不到， 他竟然如此不堪。 当然， 越南的大人小孩虽然免疫力比他强， 但在二零零三年的非典潮中， 一样面临大敌， 全国恐慌， 全人类恐慌， 大都市和小都市人的体质虽有些微差别， 但不大， 和其它生物比起来， 堪称弱不禁风。 集中在城市生活的人， 很多都有所谓都市病， 真正健康者， 凤毛麟角: 近视、散光、糖尿、心血管异常、抑郁… 枚不胜举， 这些病几乎都来自同一原因: 过份使用工具， 依赖工具， 夜夜日日看电视， 几岁的儿童就开始近视、散光， 有的甚至深度的眼镜片厚得像一对透明玻璃同子， 重重地压在鼻梁上; 电梯取代了应该常用的两条腿， 肥胖、糖尿、心脏病应运而生。 金钱利益的争夺， 计算细致的科技控制、规管冲破了人类赖于生存发展的基础单位 — 家庭， 安全感、归属感不断消失， 扭曲的环境打造了扭曲的心灵， 抑郁， 并因此而发的奇难杂症不断增加…「有为」者面对这些多如牛毛的问题， 当然想战胜它们， 最直接廉宜的方法是号召大家运动， 这似乎有些讽刺， 所谓追求「现代文明」、「高素质生活」的共识是不断向古代帝王式生活看齐， 力求服务设施的全备， 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行有轿车、坐软沙发、睡厚褥床… 一切不用出力气的舒逸精致的生活， 如果这种追求形式是文明和高素质的， 为何又要每周额外地穿着短裤子在野地里拼命出力跑步， 出一身「臭汗」后又冲洗一番， 再喷上香水? 人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气味难闻， 向往化学合成的所谓香味， 假若有人运动后不洗澡马上就和朋友们一起坐在那里吃饭， 大家都会同时给他一个评语:「太没道德， 太不文明了」。
人类自己讨厌自己由自然赋予的属性， 人类在离开自然的同时， 也在逐步脱离自己， 对自然产生的自己加入许许多多的否定和规限， 这些否定和规限， 似乎就是步向文明的保障。 按照达尔文进化论的逻辑， 这种文明进程的箭头所指， 人类最后的演化是一个这样的动物物种: 没有臭气熏天的屎、尿、屁、汗水， 个个香喷喷、皮肤滑溜溜、举止斯文有礼、谈吐阴声细气， 一尘不染的环境， 上哪里， 只要按身上某一个部位， 就可冉冉升起到哪里， 还有， 百毒不侵， 长生不老，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身上某一部份长出一个提款机， 因为钱不是食物， 是人类生存必然需要的条件， 像毒蛇长出毒牙、老鹰如匕首的利爪， 据进化论说， 都是因为生存的必需， 久而久之进化， 或演化而成的。 有无可能达成? 有， 基因工程学的前沿科学家正在研究如何将蟑螂的抗辐射基因植入人类， 将熊虫的冬眠基因植入人类， 已在又健康又长寿路上迈开了步伐， 不过， 强行将别人的基因拿来植入自己， 似乎与现代文明相抵触， 而且许许多多关于人类健康除病的伟大发明， 往往过了开始的兴奋期后， 就发现有许许多多的副作用问题跟随其后， 基因改造改良， 更要带出所谓社会问题。 我悲观的看法， 可能是绝种问题 — 就是人类在地球上消失。 (当然， 也可能是另一物种的产生)。 我不是科学家， 请不要听我危言耸听。 但有一条你必需相信， 在地球上所有生物中， 人类是最不适应自然环境最潺弱的物种， 假如没工具， 人类难于生存。
文明是什么
显而易见， 人类和其它动物在同一个地球上采取了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 也就是老聃说的「有为」和「无为」的方式， 由一开始的剎那间， 大家都由本能决定了生活的最主要目的 — 繁衍后代， 繁衍强壮、强大的后代。 在长期的生活中， 人类扭曲了本来， 似乎忘记今天的直立走路特性， 是远祖们顺应自然， 辛勤劳动所达成。
假如远祖们， 一开始就认为露出那话儿不文明， 那当然仍旧保持爬行好， 那样会暴露得少一点， 而且当时来说， 爬行肯定比直立舒逸， 随时可躺在地上「享受」一番。 开始的人类发明工具， 以工具更好地利用自然， 这是无比正确的走向文明的康庄大道， 发展到老聃的年代， 已经开始偏离和扭曲， 于是老聃及时地指出: 「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 「大道废， 有仁义， 智慧出， 有大伪」。 「失道而后德， 失德而后仁， 失仁而后义， 失义而后礼， 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道， 简单的解释就是自然， 人类离开了自然， 逐渐丧失了自然赋予的秉性: 纯朴， 忠信等等， 失道后倡德， 失德后倡仁， 失仁后倡义， 失义后倡礼。 礼， 就是类似法例的规条， 一种管制模式， 大意是: 人类一步一步离开自然， 否定自己后， 自然所赋予的初始美德也在一步步丧失， 最后要靠规管， 在法律的约束下生存， 只有法律责任， 而无道德责任， 自律性丧失， 乱， 肯定难免。
果然大智者， 竟然预见几千年后出现的事实， 不是吗? 鼓吹代表民意而产生的总统， 在百万民众上街**反对下， 仍然安然在座， 且是合法的。 合法， 就是现代人文明的准则和保障， 法律是人类智慧的产物， 不是大自然所赋予。 是人类不断脱离自然， 不断丧失自然赋予的好秉性而必需不断增加的管制规则。 在非自然的规则约束下生活， 能否更适应自然， 使自身物种在自然的环境中， 在和其它物种的自然竞争中， 更接近最终目的? 从现在的事实看来， 强大方面起了作用， 强壮方面增加的是负值。 而观诸地球上所有动物 (包括人类) 演化得最好， 也就是沿着最正确路线生活， 最接近生物生存最终目的的昆虫类， 牠们完完全全地顺应自然， 利用自然， 强大又强壮地繁衍下一代， 而且一代比一代强。
就以和人类生活制式相同的群体生活的蚂蚁为例， 牠们不需金钱利益的引诱， 权威的胁迫， 一出生就自然完成各种分工， 自然赋予的秉性使牠们各安自己岗位， 投入自己的角色， 蚁后、工蚁、兵蚁、雄蚁， 井井有条， 团结和谐， 不分等级， 没有贵*， 没有勾心斗角， 瞒上欺下， 尔虞我诈， 自相残杀等等人类独有的劣行， 纵有斗争， 也是群体与群体之间的行为。 从这些本质上来看， 蚂蚁比人类文明得多。 这是参与自然， 服从自然， 自然演化的结果。 人类凭着独具的智慧， 把自然作为对手， 玩弄智慧， 「智慧出， 有大伪」， 把本来单纯的自然环境搞到无比复杂， 大家以一己私利摆在第一位， 日日改变着不同的工具， 追求表面的繁华享受， 精致舒逸的生活， 却不能使自己更接近文明最终目的， 反而越离越远! 看来， 文明并不是人类专有， 人类普遍标榜的文明， 实际是如何实现帝王式的生活方式， 只在发明、使用、依赖工具这方面竭尽所能， 并未意识到帝王式的娇身贵体会为下一代带来潺弱的基因。 其它动物则不然， 牠们更接近生物文明的目的。 而人类自己用来界定文明的标尺应该是不全面的， 它只是片面的、浅层次的思维。 文明的本质是什么? 文明就是物种繁衍强大、强壮的后代， 文明就是与自然的绝对和谐; 文明就是不断的真正进化。
结语
工具的发明和使用， 并不就是文明的本质， 科学技术的进步只不过是人类改变工具的过程， 依赖工具， 使我们离文明的目的更远， 我们的思维应该从本质上去领悟， ‘西方文明比我们先进三百年’。 这种以片面标尺量测出的结论并不正确。 事实上， 全球人类现存的所有民族都没有在走向文明的旅程上落后半步， 只是因各种原因在占有工具、使用工具的多与少方面有所差别。 这种差别， 也不能界定谁走的方向正确， 谁错误; 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谁是最后的失败者， 地球上某些民族杂化和消失， 只是其传统文化被取代这个唯一原因。 并不是其在走向文明的进化过程中夭折。
全文完
